流火 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

克襄根據《山、雲與蕃人:臺灣高山紀行》,重回鹿野忠雄台灣踏查路線,註解他的探險過程與昆蟲調查,集結成三十萬字。

昆蟲少年

蟲兒們,別哭啊
縱使是相戀的星星
也終須一別

── 小林一茶

戶時代重要的俳句詩人,小林一茶(1763-1827)一生描述昆蟲詩篇無數。像他這樣以昆蟲寫入俳句,隱喻人生悲歡,早年的日本詩人不勝枚舉。

一國之詩人何以如此喜愛詠蟲,乃源自於國民普遍地對昆蟲產生強烈感情,進而孕育為深刻的生活文化。

昔時拜讀林文月老師翻譯的六大冊《源氏物語》便清楚感受,這部千年前的鉅著早已道出,日本人獨特的物哀美學。而此時,隨著西化的影響,此一自然審美觀愈發敏銳。一些西方人前來東瀛,傳授昆蟲採集的實地經驗。彷彿麵粉揉和天然酵母後的發酵,漸次內化為日本的某一生活內涵。

唯昆蟲採集剛傳入時,仍集中於精英階層的嗜好。明治初期,約莫一八七○年左右,由政府帶頭,昆蟲採集方成為博物教育的一部分。在近代科學知識的薰陶下,帶有研究精神的採集者遂陸續出現。

二十世紀初,喜愛昆蟲的風尚,在城市已然是生活裡不可或缺的休閒,甚而成為教育重要的一環。放眼當時的日本孩子,鎮日在郊野遊玩,痴迷於昆蟲採集的還真不少。一九○六年出生的鹿野,便是在這樣的社會氛圍長大。

小學普遍設有昆蟲觀察課,加上民間持續的採集熱潮,相對地創造了商機。一九一九年,知名的名和昆蟲博物館開始營運。一九二二年,法布爾《昆蟲記》日文翻譯出版,都是此一風氣下的產物。

昆蟲少年若持續對自然觀察充滿興致,大抵上會朝兩個天平的方向發展,一種是法布爾式的定點長期觀察,另一種是行旅式的郊野採集。

一九二三年時,鹿野在住家不遠,中央線鐵路的阿佐谷國分寺附近,進行某一龞甲蜂觀察,嘗試特定昆蟲生態習性的研究。只可惜,這類法布爾式的定點觀察並未持續。此時,他的樂趣廣泛,更偏好到處採集。他對前往異地體驗,發現新物種,明顯地比長時研究單一動物行為,還有著更深的執念。綜觀其日後的踏查,鹿野也非長時靜心等待的研究者。報告行文裡,多為移動式的,長距離的熱情踏訪。

屆齡十四歲時,他前往父親的家鄉福島採集後,發表第一篇蝴蝶報告〈福島縣產蝶類目錄〉於《昆蟲世界》(1920.10),少壯派昆蟲專家橫山桐郎(1894-1932)便注意到了。此時,橫山被調派至高圓寺蠶絲試驗場(東京府下中野蠶絲試驗場昆蟲室)任職。鹿野家剛好有友人在此工作,順便牽線。兩人一見如故,結下兄弟般的情緣。

此時橫山才二十六歲,昆蟲學養知識豐富。之後,鹿野常於課餘,前往橫山任職的試驗場學習,在那裡深研昆蟲分類學,以及相關的外語能力。橫山還提供了一張木桌,讓他能伏案閱讀。鹿野幸運地在試驗場,進入自然科學知識的殿堂,驗證其郊野的採集。若說橫山是鹿野昆蟲研究的引領者,亦不為過。

日本戰後都會地區一片荒蕪廢墟,但郊野依舊豐饒,仍有手持捕蟲網的少年繼續在郊野揮舞出美麗的童年。我們熟悉的手塚治虫,或者後來的宮崎駿都是。這一微妙的戶外採集,在自然環境成長的質樸畫面,直到現今仍是日本影視動畫裡代表美好鄉下最常見的情境。

捕蟲少年不只是採集,跟自己的童年招手。那種浪漫純真,眼裡只剩昆蟲的想望,隱喻著追求一個美好自然環境的永恆或期待。

一九一○年代時,鹿野在野外早就是這身裝扮和望遠。但一般捕蟲少年往往滿足於種類的捕捉和發現,腦海少有更大的宏圖。鹿野因了各種機緣和努力,幸運地和傑出的前輩專家相遇。在知識切磋、耳濡目染下,早已見識不凡。他清楚了然,唯有努力踏查才可能突破。只是不知遠行會有多遠,方向在何方,最終又會落腳於哪裡。

值此之際,他常定期去住家不遠的高尾山。夏日時,甚至前往更遙遠的山區和郊野。乃至於遠方大島,一併成為每年採集旅次裡的必然行程。所幸家境優渥,日後在缺乏旅宿費用時,還能率性地以學費代墊。除了高海拔的上高地,東北山區的福島年年必訪,連北方的北海道、南樺太(庫頁島),日後都成為重要的踏訪之點。

日本年輕人多尋求上京(前往東京),他卻因昆蟲之熱愛,將心思放在偏遠之鄉。臺北高等學校設立高等科(1925)時,更毅然決定南漂,捨棄北方極境的多回調查。轉而把郊野採集的浪漫夢想,淋漓盡致的在台灣各地徹底實踐。此後,他一如火紅的天蠍座α星,閃閃熾耀於南方。

自然科學少年和台灣郊野山巒的交會,乍看如初戀的一見鍾情,卻也是最終。而此一完整轟烈的甜美邂逅,像詩,像俳句般的開始,誠乃此遠征壯遊的序幕。

霧社血斑天牛

大型珍稀甲蟲的獲得,一如在森林裡撞見哺乳類,總讓喜愛昆蟲的自然觀察者興奮不已,視為此趟旅行的重要發現,甚而是一輩子難以忘懷的。

去年梅雨季,在苗栗士林部落的櫻花樹下,瞧見一對霧社血斑天牛在樹上交配,我便視為整季最精彩的昆蟲紀錄。發現當下,腦海裡還浮升鹿野當年邂逅的情境。

一九二七年四月,鹿野從東海岸翻越能高越道路,前往霧社和埔里。除了進行訪查,腦海裡還記掛著一件要事。少年時,視為師長的橫山桐郎即將來台。

緊接,他再往北行,經瑞岩、松嶺,從埤亞南越道路大甲溪支線下山。何以不直接從埔里出去,熟諳者難免會揣測,跟思念久良栖的泰雅少女有關,因而由此轉搭八仙山森林火車。

五月初,他再前往屏東,與橫山會合。接下,一起結伴,進行中南部的採集旅行。

彼時,橫山博士與兩位蟲友,東京農業大學學生神谷一男、明石哲三同行。他們搭乘吉野丸前來,進行二十多天的台灣旅遊。此趟旅行,橫山撰寫了六、七篇遊記,日後蒐錄於《蟲の世界を探ねて》(1928)一書。

五月一日,他們搭乘萬噸的近海郵輪吉野丸,從神戶出發。四日抵達基隆,休息兩天。七日晚再與中央研究所K君(研判為加藤正世),搭乘三等座位火車,一起南下。清晨抵高雄後,復搭火車前往潮州。十點,又馬不停蹄地轉乘自動車,前往恆春,午餐後再至墾丁。此後由南往北,一路慢慢採集。

橫山在旅遊文章裡,提到了水牛、糞金龜、枯葉蝶、攀木蜥蜴和舉尾蟻築巢等觀察。上述動物,不論是豢養的,或者自然界的動物,都被他視為台灣自然觀察較特殊的物種風貌。

十三日,他們抵達牡丹社和四重溪溫泉。同日,鹿野在此有天牛的觀察紀錄,因而他們的會合,當在此時前後。

鹿野跟台南州申請的入蕃許可證時間,從五月十七日至三十日。接下往北,從南部的牡丹到阿里山沼平(5.18)。按地理位置和時日研判,極有可能從現今的神阿古道下山,銜接八通關越道路。抵內茅埔(5.20)後,再連接至埔里(5.22)。繼而上山,前往霧社(5.23)。

接下的緊湊日子,他們以霧社為基地,徒步至立鷹(清境後山)、舊合望(ハボン,梅木駐在所北方)待了四五天。二十七日再下山,前往日月潭,那是最終站。二十九日才回到台北。返航日本時,改搭大阪商船。

鹿野少年時,常出入橫山的昆蟲教室。若論昆蟲研究的啟蒙,無疑是透過他的教導而快速成長。在東京時,兩人有多回沿中央線,在中野以西的郊野結伴旅行,甚而一起前往北海道。

此次採集之旅或許因橫山是昆蟲達人,又有明石、神谷兩位蟲友到訪,做為地陪,鹿野的捕捉變得愈加認真,因而有不少精采的觀察。最大收獲無疑是霧社血斑天牛的發現,以及台灣長臂金龜的採集。兩人各有報告,分撰心得。

關於霧社血斑天牛,鹿野論及那年春天(1927),跟橫山一起走訪霧社不遠的荷戈社(ボーゴー,今春陽部落)。觀察一棵櫻花樹時,自己捕得三隻,橫山也有一隻。採獲當下,兩人皆被其鞘翅的色澤震驚,讚賞不已。

他還提到,隔年四月,換松村松年博士前來,隨行的荒川重理,在同一產地,繼續捕獲。荒川早在一九二七年即來台,擔任臺灣總督府臺北高等學校教諭,對鹿野的採集早有深刻認識。

松村何以再訪台灣,主因是臺北帝國大學理農學部成立,被應邀前來觀禮,因而有了第三度訪台的機會,順道有此霧社行旅。

霧社血斑天牛是台灣天牛界唯一的保育昆蟲,與紫艷白星大天牛、黃紋天牛,統稱為「台灣天牛三寶」。以往此一天牛分布於中海拔山區,幼蟲偏好寄宿於山櫻花,取食其木質部,鑽出縱行的長長隧道。樹幹表面出現坑洞,洞外則堆滿粉狀木屑。嚴重時樹木會枯萎。幼蟲約需兩年的蟄伏,才完成發育。

四五月,成蟲開始出沒。體長可至六公分,紅褐帶有暗黑的鞘翅體表,具有光澤的絨毛,觸角約三至五節端部膨大。國人近年喜愛觀賞櫻花,往往大面積集中栽種。平地至三四百公尺的淺山,山櫻花遂不難發現。霧色血斑天牛雌蟲偏好在此樹幹上產卵。食物多,族群數量相對增多。

我自己遇到的,多半四五公分大,相較於其他天牛,除了色澤非凡,體型上也壯碩許多。霧社血斑天牛數量增加後,被降級為第三類,如今僅視為應予保育的野生動物。

台灣長臂金龜(Cheirotonus formosanus)是鞘翅目金龜子科的昆蟲。橫山在報告中提到,此甲蟲是台灣昆蟲學界眾所周知的,台灣體型最大的金龜子,體長可達七公分。一九一三年,最初在阿里山樟樹腐爛的樹幹裡採集,可能由在台的標本商紹達(Hans Sauter,1871-1943)寄回歐洲,日後被德國昆蟲學者奧豪斯(Friedrich Ohaus,1864-1946)所鑑定。

當時日本沒有比牠更巨大的甲蟲,眾多昆蟲學者自是驚嘆,且被吸引。橫山咸信此蟲要在良好的闊葉林環境棲息。他和鹿野在霧社通往舊合望的路上,試著以電土燈採集,結果獲得一隻雌蟲。

但雌蟲長相跟一般大型金龜的外貌近似,缺乏那對神奇修長的前腳。他們回到埔里時,蝶商朝倉喜代松收藏有兩隻雄蟲,特別轉送一隻給橫山。

長臂金龜的族群數量雖普遍,但體型龐然,尤其那對前腳特別受到喜愛。為了避免受到不肖業者濫捕,現今台灣八種保育類甲蟲中,牠是破例,唯一被列入的金龜子。

橫山來台前,早在準備出版一本跟甲蟲相關的圖鑑。幾年後,精緻的《日本の甲蟲》(1930.7)終於問世,共三百一十七種,主要以日本本土為主。每一隻甲蟲都由昆蟲畫家水島南平(英文縮名N.M)和新生代的關口俊雄(英文縮名T.S),逐一分工,描繪完成。

日本自然科學界在一九二○年代的生物繪圖,已臻至一個讓人刮目相看的地步。每隻圖鑑上的甲蟲皆栩栩如生,彷彿標本般拍攝完成。不,甚至比照片更加細緻。在在展現了繪者個人畫功的成熟技巧。

隔年《續日本の甲蟲》(1931.4)出版時,蒐錄了樺太、朝鮮和台灣等地的採集。補追的三百零七種中,上述兩種大型甲蟲自然包含在裡面,合計六百二十四種。

上述甲蟲,兩位畫者各有分配,台灣長臂金龜和霧社血斑天牛都是關口俊雄的作品。兩種分別在第六圖的天牛群相,和第十三圖的金龜子群相裡璀璨登場。不僅體態龐然,光彩奪目。相較於書中六百多種甲蟲,無疑最為亮麗,吸聚了兩本書的光環。

百年前的鉅著,價格自是不菲。前些時,走訪神保町書街,在自然誌文物的歷史圖書空間,看到此一《日本の甲蟲》兩大冊包裝精緻,仍被視為鎮店之寶。

橫山在昆蟲學研究相當傑出,只可惜三十九歲即辭世。鹿野失去這位昆蟲請益的前輩,日後對其學術旨趣的轉向,說不定有其影響。

橫山曾結集出版自然生態散文《優曇華》,以自然界動物為主題,昆蟲尤為要角。生前還有幾本代表作,諸如《蟲》(1926)、《日本蠶業害蟲全書》(1929)等一些昆蟲相關書籍。但對喜愛昆蟲的人,最重要的著作當為《日本の甲蟲》、《續日本の甲蟲》。早年。他還有一本跟昆蟲相關的青少年讀物,插畫搭配者是水島南平。學生時期,鹿野好幾篇昆蟲報告,繪圖的搭配者則是關口俊雄。

橫山出書時,雖說鹿野在紅頭嶼已發現三種新的球背象鼻蟲,但此時還未出現於圖鑑。加藤正世《原色日本昆蟲圖鑑》第九輯:鞘翅目(1933)裡才提到,但只以標本照相展示,並無費工的彩色插圖。

動植物彩繪圖鑑,一直風行到戰後。立石鐵臣回日後,一度以大量的昆蟲標本圖畫維生。隨著時代日新月異,照相器材進步,這樣慢工出細活的動植物彩繪圖鑑年代,終而逐漸消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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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之喜 產之危

【本期封面】攝影/Noriko Hayash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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