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之喜 產之危 阿富汗接生難關

在助產士人數遠低於世界標準的阿富汗,生產是一項大冒險,因為嚴重缺乏醫療資源以及外出禁令,婦女懷孕既喜又憂。塔利班掌權後剝奪女性受教權,想透過教育成為女助產士,比登天還難。

在助產士人數遠低於世界標準的阿富汗,生產是一項大冒險,因為嚴重缺乏醫療資源以及外出禁令,婦女懷孕既喜又憂。(攝影/Noriko Hayashi/Panos Pictures)
在助產士人數遠低於世界標準的阿富汗,生產是一項大冒險,因為嚴重缺乏醫療資源以及外出禁令,婦女懷孕既喜又憂。(攝影/Noriko Hayashi/Panos Pictures)

車沿著科克恰河(Kokcha River)行駛,在狹窄的山路上揚起一陣沙塵,高聳入雲的雪山環繞四周,牧羊人騎著毛驢,帶領羊群穿梭其中。我們造訪的這座小鎮位於阿富汗最北端的巴達赫尚省(Badakhshan Province),每逢隆冬,對外道路往往被大雪封鎖,使得這裡成為名符其實的與世隔絕之地,幸好我們趕在十一月中旬,也就是凜冬到來的一個月前造訪,方得其門而入。

在恬靜的小鎮風光中,大排長龍的診所顯得十分突兀,超過五十名婦女——大半懷有身孕,在此排隊等待看診。她們千里迢迢來此求醫,因為這間診所是周圍十五個村莊中唯一的醫療機構,而卡蒂婕(Khadijeh)是僅有的一位助產士。

貧窮和飢餓席捲全國、外國援助大幅削減,阿富汗正面臨近年來最嚴重的人道危機。由於助產士等醫療資源嚴重缺乏,偏遠地婦女每次分娩都宛如與死神搏命。

產房中的年輕媽媽名叫阿莎(Asia),她自三天前開始陣痛,試圖在家分娩未果,在將近三小時的跋涉後,抵達診所的阿莎已然筋疲力盡,甚至連看孩子一眼的力氣都沒了。在卡蒂婕的努力下,阿莎腹中的胎兒終於呱呱墜地,然而她一抱起孩子,便無奈地搖搖頭,只見剛出世的孩子十分虛弱,手腳無力地垂下,甚至一度沒了氣息。

卡蒂婕熟練地拿出呼吸器,套於孩子的口鼻,將空氣打入,並用手指在小小的胸部上進行心臟按摩。一旁的清潔工埃瓦茲(Ewaz Bibi)安撫似地將手搭在阿莎的肩上,並未讓她看到自己臉上擔心的神情,曾在二十多年前誕下死胎的她,對這種心情再了解不過了。

在缺乏醫療資源與基本物資的阿富汗,體重過輕,甚至夭折已然成了新生兒的常態,在助產士的努力下,方得驚險度過鬼門關。

卡蒂婕拿起毛毯替嬰兒取暖,按摩的手從未停過,眾人屏息以待,產房內安靜得令人近乎窒息,直到一陣微弱的哭聲將沉默打破。

阿富汗是世界上孕產婦與新生兒死亡率最高的國家之一,根據世界衛生組織(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, WHO)於二○二○年的統計數據顯示,每十萬名產婦中,就有六百二十名於懷孕到分娩後四十二天內的過程中死亡,主要死因為失血過多、感染,以及難產等分娩併發症,而此一現象於巴達赫尚省尤為嚴重。

當地婦女正沿著崎嶇的山道長途跋涉,在地勢峻峭又缺乏醫療資源的巴達赫尚省,求醫之路顯得格外地坎坷險峻。

被層層冰雪壓迫的準媽媽們

巴達赫尚省與中國、塔吉克和巴基斯坦接壤,群山萬壑的險峻地形限制了交通、醫療等基礎建設的發展,冬季的大雪更令道路完全封閉,使就醫難度雪上加霜,孕婦們必須騎著驢子長途跋涉數日,才得以抵達最近的診所。而塔利班於二○二一年重新掌權後則加劇了此困境。根據塔利班實施的「馬赫拉姆制度」(Mahram System),大多數情況下,女性不得單獨外出,即使是求醫也不例外,這些強制性的規定,無疑使求醫之路更顯坎坷萬分。

「如果女人沒有踏出家門的理由,就最好留在家裡」。改朝換代後,阿富汗的女性再次被禁止單獨外出,需有男性陪同。

WHO建議,每一萬人中,平均約需十六名助產士,才能確保孕產婦與新生兒得到足夠的照護,然而在阿富汗,助產士的數量低於建議值的四分之一;而約有一百萬人口的巴達赫尚省中,竟僅有兩百名助產士。

助產士的短缺,可能與阿富汗婦女平均偏低的教育程度有關,更別說接生所需的專業知識了,巴達赫尚省婦女的識字率甚至不到10%,只有約四成不到的產婦在分娩時能得到醫療支援,大多數人只能依賴缺乏相關知識與技能的街坊鄰居和親戚家人。

婦女在遮住雙眼和全身的罩袍店中。綴滿珠飾的華服雖美,卻不能太薄或太緊,不可露出曲線,也不可穿戴鮮豔,因為那是「性感的顏色」。

長年的貧窮也是原因之一,為減輕家庭負擔,女性往往早早出嫁,而早婚帶來的早孕,增加了流產的風險。總的來說,阿富汗居高不下的孕產婦與新生兒死亡率,歸因於地理、社會、文化和經濟等種種因素。

為了從根本解決問題,阿富汗政府授權醫療機構,允許他們免費提供口服或皮下注射的避孕藥給婦女,但此政策的推行仍然受限於女性自主權的低落,大部分女性需要得到丈夫的許可才能使用這些藥物,卡蒂婕也不例外。如對方是年輕女性,她通常會得到丈夫同意再用藥,但若是年齡較長的婦女,考慮到生育次數所帶來的健康風險,若丈夫不許可,卡蒂婕甚至會親自上門說服,而同樣情況下,有些助產士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直接用藥。

醫身又醫心的助產士,為交通不便、社會封閉壓抑的阿富汗帶來溫暖。

「我的工作不僅是幫助產婦們順利分娩,有時我覺得自己還像個心理醫生,許多患者找我聊夫妻相處、婆媳關係等話題,因為在阿富汗,女性不被允許在公開場合討論這些事。對我而言,這份工作帶來的成就感不只有救人一命,還有走進患者的內心,成為她們信任的知心好友。」身為為數不多的助產士,卡蒂婕的職責不僅是照顧好每位臨盆的產婦,同時也是長期被壓抑的婦女們的情緒出口。

卡蒂婕曾於巴達赫尚省首府法扎巴德(Faizabad)接受兩年培訓,回到故鄉後便開始她的穩婆生涯,她所任職的這間診所距離她家步行約十五分鐘,每週工作六天,在早上八點半到下午四點半這段時間內,平均每天接觸五十名患者,一刻都不得閒,但即使是非上班時間,那怕是三更半夜,只要接到產婦的一通電話,卡蒂婕便會跳上摩托車,連忙趕赴診所。

「一晚接生三、四個孩子已是家常便飯,光是二○二三年,我就接生了超過五百個嬰兒,看來我們真的需要更多人手。」夜間臨時出勤的頻率之高,卡蒂婕甚至在產房騰出一片空間,以便工作結束後直接補眠。

在塔利班重掌政權的今天,女性的各項基本權利,如進入清真寺祈禱等,均受到重重阻礙。得到特許的助產士相關政策,或許是爭取阿富汗女權的重要開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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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之喜 產之危

【本期封面】攝影/Noriko Hayashi
貧窮和飢餓席捲全國,外國援助大幅削減,阿富汗正面臨近年來最嚴重的人道危機。在塔利班掌權後,阿富汗女性基本人權大開倒車,因為禁止女性在醫療機構求學,該國女性醫療人員很少,由於醫療資源嚴重短缺、婦幼就醫不便,婦女每次分娩都宛如與死神搏命。圖為十九歲的女學生,雖考取大學政治系,卻因女性受教禁令,而斷送了求學之路。